在王郁洋的艺术世界里，
所有坚固的边界都在融化。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5
人与机器不再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对立，而是走向“互相刺激”、共同创造的和谐共生；自然与人造难以区分——人类对微生物的文字定义被编入DNA，合成生物学创造出罕见的克莱因蓝，泥土在AI学习的数据驱动下呈现人形；时间不再线性——几万年前的冰川空气在今天的展厅被呼吸，艺术家的梦境脑电波跨越时区驱动机器绘画，紫外线让画布在持续照射中不断褪色。
这不是科幻小说，也不是科学展示，而是一场关于“存在”的哲学探问。正如策展人张尕所言：“机器在梦游，细菌在发光，语言化为DNA，堕泄的泥土则渴望意识的觉醒。”在秩序与无序、生物与机器、宇宙与人类之间，新的存在形式正悄然诞生。
《凝视（巴罗尔）》/直径150cm
/不锈钢、电机、摄像头、电脑 /2023©王郁洋
798CUBE的户外“盒院”中，一颗直径约1.5米的斑驳金属球体静置于地，不时缓缓转动。当你步入其感知范围，球体便仿佛被“唤醒”，开始持续“凝视”并跟随你的移动而滚动。这件名为《凝视(巴罗尔)》的作品，其核心是一个由人工智能驱动的系统——AI经过训练，能够模拟人类眼球的运动模式，巧妙地颠覆了传统艺术观赏中“人观物”的单向权力结构。
798CUBE机构外景
“混成：王郁洋个展”现场 /798CUBE
这是王郁洋在北京的首次机构个展“混成”的入口。从2025年11月9日至2026年3月29日，这位以“技术－哲学”为创作内核的艺术家在798CUBE集中呈现了其近十年最具代表性的创作脉络，《CULTURED》中文版就此对王郁洋进行深度专访，使其创作背景、思维方式与更深层的艺术世界得以进一步展开。
2011年，王郁洋开始与清华大学计算机团队合作，尝试用算法来创作。他找到了计算机的基本原理——用0和1的二进制编码，“我就把文字转换成0和1的二进制编码，然后用这0和1去驱动电脑里面的软件去生成雕塑、去生成绘画。”
《不可名状》/200x200x40cm
/电热金属片、变温颜色、钢架 /2025©王郁洋
这就是“无题”系列和后来的“王郁洋。王郁洋设计让计算机完全可以自己上网随机截取图片、文字、声音，转换成二进制编码，然后控制软件，甚至调取数据库里的3D模型进行组合穿插。
2015年龙美术馆的个展“今夜我为何物”被称为“艺术家的缺席”。展览中的大型装置完全由计算机生成，“我变成了一个制作者，去实施了这件作品，也变成了跟观众一样的角色，一块儿欣赏一个机器创造的作品。”
这个探索延续了几年，但王郁洋开始反思：“当时想的是控制与被控制，谁是主体的这样一个关系、让位的这种关系。”2016年开始，在不断的旅行与阅读中，他开始重新思考：“二元对立的这种关系，是否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作为人类总想去区分我们和其他万物之间的关系，甚至去定义这些事情或这些物。但我们其实本来就是一个整体，我们本来就是地球上的整体，无论是所谓的有生命还是非生命的。”
回到人与机器的关系，王郁洋意识到：“我们其实就一直在生长在一起，我们没有跟他们有一个分离。虽然我们不断试图摆脱它，或者试图拥抱它，但我们一直都纠缠在一起。手机、这些东西其实已经变成了我们的义肢了，已经变成了我们的赛博，它已经变成了我们对于世界的重新理解，我们跟别人的沟通方式。所以我们很难区分开这种东西。”
《共生》系列由此诞生。
《共生-老练》/210x210x185cm /铝、黄铜与紫铜 /2023©王郁洋
王郁洋设计了一套独特的“平等且独特的合作原则”：由一方(可以是人或机器)开启随机或没有主题的无意识创作，随后另一方则将此结果视为素材与“灵感”的基础，进行回应与再创作。如此循环往复，图像在一次次对话中被不断传递、转译与演化，直至任何一方主动选择停止。“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分工协作，而更像一场充满未知的博弈与游戏，其核心在于通过‘互相刺激’，在动态中催生出超越任何一方独自掌控的新秩序与视觉可能性。”
《共生-出路》/800x380x600cm
/铁、不锈钢、黄铜、紫铜、玻璃钢、石膏、水泥与沙子 /2024©王郁洋
本次展览的核心作品《共生-出路》，是这个系列中最具震撼力的作品。这件高达8米的巨型雕塑，以多种材料混合构筑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奇异形态。在视觉上，可以看到两个核心元素的“共生”：一个是由抽象的几何形体穿插叠加的严苛锐利的造型分布，好似对世界的精确计算；另一个则是从其表面“生长”出来的各种动植物般的有机突起。
《共生-出路》局部 /800x380x600cm
/铁、不锈钢、黄铜、紫铜、玻璃钢、石膏、水泥与沙子 /2024©王郁洋
它的创作始于王郁洋徒手并随意捏握的泥巴块，这个充满人性痕迹的模型被扫描成数据后输入计算机。随后，算法和人工智能基于数据生成它“认知”中的附加形态——那些意想不到的尖锐突起和锐利的几何柱体。艺术家接着对机器生成的形态进行手工回应与再塑造。
如此往复，“就像一场跨越物种的抛接球游戏”，王郁洋认为，“经过多次这样的迭代，最终形成的形态既非全然的人为控制，也非冰冷的机器计算，而是一个在对话中‘涌现’出的、超越了艺术家初始想象的全新生命体。”
“混成”(Chaosmosis)这个展览标题，来自法国哲学家菲利克斯·瓜塔里写的一本书，中文翻译叫“混沌主义”，是一种伦理美学的范式。对王郁洋来说，混沌并不陌生：“我对混沌的理解其实跟东方人是一样的，因为中国的东方文化里面，我们是没有把混沌这件事当成一个很刻意的、很难以理解的事情。可能我从小就读过的书，这东西早都融入到我们的血液里了，包括八卦等等这些东西。”
《2 in 1-20240203》局部 /210x176cm
/布面油画、数码微喷 /2024©王郁洋
张尕作为策展人与王郁洋认识差不多十几年，“他对我的很多作品都非常了解。我也参加过他大大小小的群展，他也帮我策过龙美术馆、深圳美术馆个展。”这次798CUBE展览想呈现的是龙美术馆之后十年的状态，“最合适的呈现这种状态的时候，其实并不是把我的作品归成哪一类、哪些不要、哪些要这种强制性的方式。所以我们讨论几次，张尕运用了这个概念，把不同感觉的东西、不同的作品放在了一个展览里。”
《关系2025》/尺寸可变 /电机，LED灯管，电脑和电线 /2025©王郁洋
在798CUBE的展厅里，一组LED灯管平铺在地面，每个灯管根据不同的命令向前或向后滚动，也伴随着旋转。“原有的秩序被每个随机的命令所打破，并产生了新的秩序和关系。”这是《关系2025》，一个自2017年开始的系列。
《崩塌》/150x60x80cm
/铝、玻璃、微型电脑、微型电机与海洋鱼 /2024©王郁洋
而《崩塌》这件作品则更为惊心：一只装着海洋鱼类的鱼缸，被四周“引而不发”的机械锤头包围，红色数字在装置上不断跳动，只要四周的数字变成一样，锤头就会同时动手，砸破鱼缸，但这一刻却不知何时会到来。“计算机将生成一系列随机数字，每天都将发生变化，也许展览开始鱼缸就崩塌了，也许永远不会。”
《放生》/150x270x250cm /椅子与监视器 /2024©王郁洋
《放生》则将这种思考推向极致。王郁洋设计并制作了一个可以给机器狗不断充电的太阳能装置，然后将机器狗和装置一起放生在无人区。在展厅的监视器里，艺术家讲解着这一切的经历，展示着手机里拍摄的内容，讲完后格式化手机内的所有内容。“机器狗的作品，放生的作品，其实更多是想呈现一个，如何在物理空间和记忆或者是真正的去得到一种自由、得到一种放生的状态。所以说物理上把机器狗放生了。”
王郁洋说，如果讨论失控的话，“可能也不是说是失控，可能是非主观性的失去控制，是不愿意设置这种失控、失去控制。但从我这儿来说，我是在追求这种失去控制的状态。”
《生物克莱因蓝2025》/32x42x82cm /微生物 /2025©王郁洋
在展览的一个角落，你可能会看到一些蓝色的微生物在容器中生长。这是《生物克莱因蓝2025》，“是合成生物学的杰作。转基因成分的混合培养产生了一种在生物体中非常罕见的绚丽蓝色。”
《定义2025》/尺寸可变 /微生物 /2025©王郁洋
更引人深思的是《定义2025》。王郁洋选择繁殖迅速的微生物，将人类对于它的文字定义编入A、C、G、T四个碱基，随后注入微生物基因中，“使其大量繁殖并生长在展厅的空间中和其他作品上。展览期间，这些被人类定义的微生物和展厅内的微生物或是观众带来的微生物进行结合。自然与非自然交织在一起，成为第三自然。”
“第三自然”这个概念是策展人张尕在写策展文章时的一个定义。王郁洋解释：“对我来说，生命体与生物已经难以再用自然和人造去区分，它们始终处在混合状态。比如展览里的那些被人为培养、染上克莱因蓝的微生物，它们进入展厅后又与空气中的自然微生物、与观众带来的微生物继续交融，形成一种持续叠加的混合生态——一种新的自然，一个不断生成的世界。在这样的情境里，人与自然也不再能被干净地剥离开，它们互相嵌进彼此之中，这正是我们所说的‘第三自然’。”
《勾勒姆》/尺⼨可变 /泥土、微生物、生物合成微生物 /2022©王郁洋
展厅地上摆放着一个复杂扭曲穿插的雕塑《勾勒姆》，“复杂的形态是基于一个人工智能在学习识别艺术家形象过程中的数据，是它们在多维空间中的呈现。被称作是意识的形状，是机器对于人认知的形状。”在呈现这个雕塑时，王郁洋选用了泥土和杂草等自然材料。同时，《定义》的微生物也覆盖在雕塑上，生长与消失。
在上海OCAT展览时，这三个作品放在一个空间里面，“所以它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机器、有人、有被人改造了的，是一个混合的状态。”到最后，《勾勒姆》会随着不断的运输、搬运，慢慢掉一些东西，最后坍塌，回归泥土的状态。
时间在王郁洋的作品中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
《梦》/289x438x616cm
/钢、玻璃、机器人手与平台车 /2016-2024©王郁洋
在一个透明玻璃制作的密闭空间中，一个自行移动的机器手在空间中游走，同时在玻璃墙面上进行自由的绘画。这是《梦》(2016-2024)，一件关于时空问题的作品。
最初的版本里，王郁洋在中国做梦，带着脑电帽传输梦的数据，然后在欧洲或美国展出时，“在场的观众就相当于在进入到我梦境的时空的状态，同时在观看着一个人的梦。”本次展览的版本中，王郁洋长达几个月睡觉时的脑电波形及数据被实时记录，之后电脑进行学习和训练，并生成大量的睡梦脑电数据。
《忘却的记忆》/420x400x180cm
/紫铜、微型电脑、微型电机与氧气 /2024©王郁洋
更令人惊叹的是《忘却的记忆》(2024)。王郁洋团队采集了一块来自无人区的冰块，被鉴定为距今有几万年的历史。冰块被密封在特殊的金属箱内，用真空机将器皿中的空气抽出，之后加热使冰层融化，当冰层融化后再用真空机抽出融化后产生的空气并密闭保存。“这样就得到了几万年前的空气。因为冰在融化后会产生氧气，而这些氧气就是水在结冻时的氧气。”这些远古空气被置入展厅空间中的异形玻璃器皿，观众通过氧气面罩可以呼吸到这些空气。
《未来退去的现在》/50x40cm /布面油画 /2018–2024©王郁洋
《未来退去的现在》系列(2016至今)则在持续消逝中呈现时间。紫外线消毒灯管被悬置在黑色画布之上，经过数月持续的照射，画布表面逐渐褪色，只留下灯管的轮廓以及其上的文字与符号的印迹。“即便在展厅中，自然光中的紫外线依然在持续作用，使画面不断被侵蚀，呈现出的图像始终处于生成与消逝的过程中。”作品呼应了法国哲学家德里达提出的à-venir概念——“尚未到来之来”，一种永远在到来却从未完全抵达的未来。
王郁洋说：“我从来不把时间限定为线性或多重这样的框架。作品呈现的，其实是我对时空的一种想象方式——不是给它下定义，而是让它引出更多的可能、更多的想象，甚至更多的问题。”
月亮在王郁洋的创作中反复出现，从《人造月》《再造登月》到《液体月亮》，再到本次展览的大型绘画《月20251028》。
《月 20251028》/890x295 cm /布面油画 /2025©王郁洋
“月亮是在人类文化里面最多想象、最多传说和最多故事的自然天象。”王郁洋说。但月亮同时也给了他矛盾：小时候对月亮的传说充满了幻想，但到了初中学科学时，突然学到人类登陆月球这些历史事件，看到更清晰的照片，“所以产生了巨大的矛盾。这个矛盾到今天还在萦绕着我——我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神话也可能是人类真实的一种状态，想象可能也是人类真实的存在。”
《月系列》绘画采用了一种独特的创作方式。王郁洋戴着只能传输黑白图像的视频眼镜描绘月球，在无色的环境中“盲目”地选择颜色。只有摘下眼镜后，他才能看见那些随机涂绘出的彩色月亮，展现出艺术之美的“不可预见性”。
“绘画的月亮就呈现另一个维度和时空里的色彩的这种偶然性。”王郁洋说，“表面上好像在说月亮，但其实说的、呈现的是不同的事情，或不同的可能。我想应该也还会继续吧。”
2022年，王郁洋代表中国参加第五十九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展览“元境”。此次在798CUBE的个展，是他在北京非盈利机构的首个展览。
策展人张尕在策展文章中写道，王郁洋的作品“在人文主义的遗产之外，萌发出重生的人类共情”。王郁洋的理解是：“人本主义的这种式微，或者后人类、人类世等这些概念出现，其实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转变着我们和这些人造物、这些已经遗忘了自然的一个关系。”
《凡光》/100x60x50cm
/硅胶、特殊聚光灯、微型电脑 /2021©王郁洋
“它其实更好地给我们，反倒利于我们更好地去重新思考我们和我们认为的他者之间的一种关系，我们如何更好地生存在这个地球上和地球形成一个整体，和这世界形成一个整体。它其实更促进人类的一个新的可能性。”
“艺术也是在不断地去讨论人的这个位置，从人和神之间的关系，人成为人的关系，到今天，人和自然和物之间的关系。”王郁洋说，“我觉得都是在不断地发生变化，不断地递进，不断地展开以前固有的这种思维模式，来不断地模糊一些新的、模糊一些旧有的这种界限和旧有的限制。这其实才更开启了我们的新的可能性和新的篇章。”
在“混成”的展厅里，秩序与无序、生物与机器、宇宙与人类之间，流动着无尽的交错与博弈。正如张尕所说：“在混沌中涌现延续，在崩塌中孕育新生。”王郁洋用艺术的方式重启了人们对“存在”的思考，提供了一条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观看路径。
在这里，新的存在形式正悄然诞生。
艺术家王郁洋
CULTURED：
您提到创作“凭直觉”而非理论先行。但您又接触了大量科学家和哲学理论，这两者如何平衡?
王郁洋：
我其实并没有考虑那么多理论的事情，真的是凭直觉和凭自己的感觉去想。理论是帮助我思考的工具，但不是创作的起点。我跟科学家合作是一个特别开放的状态，会给我很多创作灵感和新的可能性。不同领域有不同的思维方式，当我跟这些结合的时候，其实也帮我转换了我的想法和思维定式。这是一个思想上的交流，而不是学科和领域之间的对抗或划分界限。我也并不是接触了科学家的理论或实验结果就直接挪用成艺术，而是在思考之后提出一种可能性或问题，带有批判思维或审视，或者是发出问题的方式。
798CUBE“混成：王郁洋个展”现场
CULTURED：
您的作品经常出现“随机”、“偶然”这些元素。这是对秩序的质疑吗?
王郁洋：
我们一直认为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是有可被发现的规律的，我们也一直在寻找和探索。但我认为，也许随机、偶然、无序、无意义，这些才是世界的本质。我们看到的规则和原理，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一次偶然的出现。这个世界真正背后的逻辑是偶然的，是易变的，是无序的。就像《崩塌》中的鱼缸要面对随时或者永远不会发生的崩塌，《放生》里机器狗放生在无人区，然后格式化所有记录——这是想呈现如何在物理空间和记忆中真正得到一种自由、一种放生的状态。如果讨论“失控”的话，可能是非主观性的失去控制。但从我这儿来说，我的确是在追求这种失去控制的状态。
798CUBE“混成：王郁洋个展”现场
CULTURED：
《凝视(巴罗尔)》让机器“看”观众。在监控无处不在的今天，这件作品的意图是什么?
王郁洋：
我只想做一件事：当我们认为我们在凝视或观看一个物的时候，这个物其实某种程度上也在反过来观看我们。我们认为我们可以决定什么，但其实那个反过来的也在决定着我们的想法或可能。这个作品虽然是摄像头在观看观众，但它在选择观看的时候也会有随机性，就像我们面对人群，根据自己的反应或特质去选择关注某个人。这个摄像头并不是看每一个人，而是随机选择一个人进行凝视。
CULTURED：
月亮在您的创作中是一个持续的主题。这个意象为什么如此重要?
王郁洋：
月亮从小以神话的方式进入我的世界——或许神话与想象本身就是人类的另一种现实。所以月亮作为一个题材，更多是引发我去思考和想象。《再造登月》我扮演登月的宇航员，《人造月》呈现人类创造自然天象，绘画的月亮呈现另一个维度和时空里色彩的偶然性。表面上，我好像在说月亮，一直在说月亮，但其实呈现的是不同的事情或不同的可能。
798CUBE“混成：王郁洋个展”现场
CULTURED：
《定义》《生物克莱因蓝》《勾勒姆》这几件作品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关系。您如何理解它们之间的“混合状态”?
王郁洋：
在我来看，包括生命体、包括生物，在今天也很难区分什么是自然的、什么是人造的，这些东西一直混合在一起。《定义》和《克莱因蓝》都是被人为化了的微生物，让它和展厅里的微生物、人们带来的微生物进行结合，产生了一个叠加混合的自然或世界。我在做这个作品的时候，恰巧是要模糊掉这个界定，也在批判性地讨论我们给生物的定义之后，要强加在生物身上。所以我没有想去界定什么，也没有想去强加什么。在上海展览时，这三个作品放在一个空间里，《勾勒姆》上面也有《定义》的微生物，所以它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机器、有人、有被人改造了的，是一个混合的状态。到最后，《勾勒姆》会随着不断运输、搬运慢慢掉一些东西，最后坍塌，回归泥土的状态。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5
CULTURED：
您多次提到不愿意被定义为“新媒体艺术家”或“科技艺术家”。如何坚持这种立场?
王郁洋：
我就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创作者。我的作品很多是不愿意被定义的，是想多元化的、更具有可能性的。所以如果被定义成这样，就把我限制住了、简单化了。我不愿意被别人定义成一种模式的艺术家、一种方向的艺术家、一种符号的艺术家。这也是我从事艺术创作开始的一个基本方向，所以可以看到我的作品有很多材料、媒介和形式，而且可能在同一个时期就发生很多东西。一个艺术家的可能性也在于他不断去尝试新的可能。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5
CULTURED：
在人类中心主义式微、AI时代来临的当下，您认为艺术应该如何重新定义人与世界的关系?
王郁洋：
人本主义的式微，后人类、人类世等概念的出现，某种程度上是在转变我们和这些人造物、这些已经遗忘了自然的关系。但这不是说要完全把人类毁灭掉，或把人类的位置彻底转换掉。它其实更好地让我们重新思考我们和我们认为的“他者”之间的关系，如何更好地生存在地球上、和地球形成一个整体、和世界形成一个整体。它更促进人类的一个新的可能性。艺术也在不断讨论人的位置，从人和神之间的关系，人成为人的关系，到今天人和自然、物之间的关系。都是在不断发生变化、不断递进，不断展开以前固有的思维模式，来不断模糊旧有的界限和限制。这其实才更开启了新的可能性和新的认知。这个共情也是这样，我们展开了一个原来认为没有关系、没有可能、是割裂开的限制，我们打开这个，可能会得到更多的视野、更多的空间、更多的思考。
“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5
WORDS
Eliot
EDITOR
Lesley、August
DESIGN
Ace Chen
POSTED
December 19,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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